6月25日蔡澜离世，享年84岁，大家先是悼念，并感叹四大才子俱往矣，但很快，争议四起，掀起许多波澜。
但今天我们想说的，不是其中是非曲直，是与他有关的一档综艺——《今夜不设防》。
▲ 从左至右：倪匡、蔡澜、黄霑。
《今夜不设防》录制于1989-1990年，香港亚视出品。这是一档成人向清谈节目，深夜播出，主持人集齐香港四大才子之三：黄霑、倪匡、蔡澜。
这几个关键词一出，大家可以想象它的争议性，以及它的吸引力。
首播之前亚视在报纸登全版广告，图片是把三个主持人的脑袋拼接到裸男身体上（为避免读者在阅读过程中招来他人猜疑，决定不放图），宣传语是：月光光，清谈把盏论四方。坦荡荡，应设防处不设防。
这谁能不看？
▲ 从左至右：蔡澜、黄霑、倪匡。
再看看嘉宾名单，星光灿烂，女嘉宾有林青霞、张曼玉、钟楚红、王祖贤、关之琳等，男嘉宾有张国荣、周润发、成龙、罗大佑等，哪个不是一代传奇？
当年主持人和嘉宾一起“三杯下肚，百无禁忌”，在节目中留下无数名场面，如今三十五六年过去，依然被人津津乐道。
比如众所周知的关之琳自陈“试过各类型男友”事件，就来自《今夜不设防》。
她历数自己过往人生，结过婚，离过婚，交往过没家庭的男友，也交往过有家室的男友，最后归纳：我什么都试过了，想做就做了，但我会顾虑到对方太太的感受，希望她不要知道……
▲ “我会珍惜那段时间，但不会有什么期望”——不会要求对方离婚。
这番话后来使关之琳饱受非议，但当时在座三位男主持情感经历之丰富不遑多让，对此不作评判，也顾虑到这是公开播出的节目，说：我们是做电视节目而已，我们不是教育青年的人。
张曼玉在《今夜不设防》里的暴言在后来则被称赞“真性情”，她说：我是因为爱慕虚荣才进娱乐圈。
她说，这是事实，不是丑事，不怕说出来。三位主持频频点头，同样认为无可厚非。这当然是实话，这话今天的小花哪个敢说，人人抬出统一话术“为了艺术”。
▲1989年张曼玉25岁，在表演上刚刚摸出门道，还未到全盛期，与尔冬升在交往中，但次年就分手了。
大美人林青霞上《今夜不设防》时正与秦汉处在复合的热恋中。
之前他们分分合合十几年，终于等到秦汉离了婚，两人名正言顺在一起，谁知倪匡调侃说这男人不太好吧，一般般吧。林青霞震惊，立刻反驳：他是全世界最好的男人！总比你们好！
黄霑圆场说他们纯属嫉妒，但倪匡没顺台阶下，说：至少他是个没胆的男人，行动不够积极，到现在还是不紧不慢的，都不知道到底怎么想。
男人看男人，当然更深刻，可此时的林青霞不愿意也不想听到真话，一心维护情郎，觉得自己之前的反驳力度不太够，正色补充：这是我们的私事，如果我不怪他，别人也不能怪他哦。
这时的林青霞也想不到短短三年后，她和秦汉还是以分手告终，很多年以后，她把这段时间评论为人生最孤独的一段时间，像活在孤岛上。
之后她选择了一个与秦汉完全不同的男人，开展另一段人生，生育两个孩子，香江阔太。
《今夜不设防》的男嘉宾中，当然数张国荣那期最有看点。
张国荣与黄霑相熟，同时也喝足了酒，懒洋洋半躺在沙发上，极其放松，讲自己进娱乐圈的经历，讲自己的初恋和失身事件，还点评了当时若干最火的女明星，说叶童是天才，钟楚红艳光逼人，张曼玉典雅，王祖贤演《倩女幽魂》时尚未开窍等等。
▲ 这是点评张曼玉，说她港姐时期还没有这种典雅感，现在味道出来了。
1990年张国荣34岁，作为歌手在巅峰期但宣布退出歌坛，作为演员还没有迎来他全盛的时期，那时他公开的性向还是直男，被问到了为何近期无恋情。
很多年后，蔡澜在《鲁豫有约》上说：如果你仔细地听，仔细地看，你可以在这期节目中看出他性向转变的过渡。
▲ 被问到为何无恋情，张国荣有一番长篇大论的回答。
▲ 此时2015年，斯人已逝。
《今夜不设防》惊鸿一现，只播了一两年，但影响久远，这种精神叫“不正经”。
不正襟危坐，不正气凛然，容许显露出皮袍子底下的“小”，容许私心杂念，容许不正确，容许真实——我们正襟危坐得太久了，以至于忘了私底下应该可以有活泼的生活。
《锵锵三人行》受到《今夜不设防》影响，窦文涛说，说起“三人行”，就想起《今夜不设防》，他们也是“锵锵三人行”，并说：所有生活作风不好的才子都是我喜欢的人。
再往后的《康熙来了》，辛辣出位，得其“不正经”的精神，综艺不就是让人放松的么？更重要的是，这档节目记录了金粉银沙的香江娱乐盛世里的各色明星和名人比较接近真实的状态，这是比什么都珍贵的娱乐史记录。
今天我们就一起来看看《今夜不设防》这档传奇综艺的缘起，以及三十五年白云苍狗，看看当时人生巅峰的嘉宾在后来的岁月里经历了怎样无法预料的命运（本文一万字，需时30分钟，请谨慎选择时间段阅读）。
缘起：女性主义方兴未艾的男性时代风景
首先我们要注意这个节目的时间，是上世纪八十年代末，这个时代，内地刚刚改革开放，而香江娱乐正处于最兴盛的状态，港人还未大规模北上，夜总会正当其时，而绵延数千年的才子们文化仍然还备受追捧。
古时候的才子当然也是要有才，但最重要的是不羁，不羁里最重要的特点是潇洒与风流，从前的女性没有出门的权力，能与男人自由交往的都是妓者，所以，唐诗宋诗里才子们写的诗大半是献给这些女性，最有才的词人柳永，得到的最高奖赏是众妓们为穷困潦倒的他集资建坟。
香港四大才子均出生于三四十年代，脑袋里的性别观虽然较前有进步，但仍然延续的是清代民国的才子思路，男人可以风流不可以下流，而女人最佳是痴情与义气。
看看金庸最爱的女性角色原是侍候男人无微不至的小昭和双儿，可见旧时男人对女性的心态，而四大才子也终偿所愿，最后陪在他们身边的都是小昭双儿这样的女性——可以照顾好自己，是旧时代男性择偶的第一需求，这是时代局限性，就好像你不能要求原始时代的人穿衣，唐朝的荔枝放冰箱一样，时代决定了人们的集体潜意识。
而这个世界实行一夫一妻制还不到百年，东亚男性更是男性沙文的奉行者。
其实《今夜不设防》时期，还没有四大才子之名。
▲ 从左到右，黄霑、金庸、蔡澜、倪匡。
大家是文友，大家都在报纸上写专栏，金庸是报界大佬，其他三位都是他的兼职员工，论文字才华，只有倪匡能与金庸别一别苗头。
但名气这东西不止于小说，还可以借道电视，《今夜不设防》火了，黄霑、倪匡、蔡澜才被并称“三大名嘴”。
香港作家沈西城曾著有《金庸与倪匡》，2008年再版，主编建议加入蔡澜部分内容，增订后这本书叫《香港三大才子：金庸、倪匡、蔡澜》。出版后读者反馈，谈论香港才子怎能缺了黄霑，有失公平，应该补入，沈西城表示认同，但出版社没有新的计划，这本书也就搁置了。
其实，早在八十年代，内地流行文化空白，出版界疯狂盗版港台流行小说，港式流行文化风行内地，为了传播方便，2000年左右便有“香港四大才子”或“内地四大才子”之说。可见在当时是一种民间的共识。
现在许多人不甚赞同。
金庸当然毋庸置疑，“飞雪连天射白鹿，笑书神侠倚碧鸳”是什么影响力；
黄霑创作出《沧海一声笑》《狮子山下》《流光飞舞》《男儿当自强》等经典歌词，功力深厚，举重若轻，也理当入选；
倪匡写过风靡一时的卫斯理系列，而且高产到离奇，自称“自有人类以来汉字写得最多的人，速度之快，世界第一”，曾连续七八年每日写2万多字，这……简直无法想象，只能说“四大才子”之名实该他有；
蔡澜是争议最多的一位，他前半生是电影人，后半生以美食闻名，似乎不以作品取胜。
对此，蔡澜本人很看得开，他常说另外三个人都无法与金庸并列。
和所谓的“四大花旦”一样，从传播上来说是一种手段，“四大才子”也是一种传播方式。
而《今夜不设防》的缘起，当事人蔡澜的版本是这样的：
倪匡恋爱了——其时已婚，当然。他爱上一个妈妈桑，常约好友黄霑、蔡澜二君去她所在的夜总会捧场，夜总会条件不好，价格昂贵，他们去了还要讲笑话逗美女开心大笑。基本是倪匡买单，等到蔡澜买单，三万块，他心痛，觉得不对劲：同样是喝酒、讲笑话、逗美女，为什么不喝更好的酒、逗更美的美女，顺便把钱赚了呢？
于是这档节目应运而生。
听起来很离谱，但是蔡澜本人多次讲述这个故事。
▲ 2015年，蔡澜对鲁豫讲这个故事，鲁豫截断“我听过”，可见之前已经流传甚广。
▲ 2023年《君品谈》，蔡澜又对吴小莉讲了这个故事。
《今夜不设防》开播这年，黄霑和蔡澜48岁，倪匡54岁，他们前半生的事业已经做完，此时正在转型期，比起用笔挣钱，用嘴挣钱显然更容易，况且电视是那个时代最强势的媒体，三个聪明男人当然知道该如何选。
在《今夜不设防》出场时，他们这么介绍自己：蔡澜说我是做电影的，倪匡说我是写小说的，黄霑说我什么都干。
那时蔡澜的主业还是电影制片人，从18岁起他就做这行，到八十年代已二十余年，有点厌倦，开始写游记和美食专栏，稿费甚高，曾在采访中说一个专栏挣一百万。但还要再过几年，他才会彻底脱离电影，再不回头。多年后鲁豫反复问老年的他，对于最初的梦想、大半生经营的电影，是否有遗憾？他坚定说没有。
确实，在人生的后三十年，他亲手开创的美食名人这个赛道，他拥有了远超于电影公司打工人的自由和收入。
倪匡呢，1989年已写出了最经典的作品，包括女黑侠木兰花系列、原振侠系列、卫斯理系列，1992年他高调移居美国，但2006年又反口回香港，自称“晚节不保”。
黄霑此前主业其实一直是广告，当时很多精彩广告文案都出自他手，他做音乐做主持写文章做演员等，都是副业，一为赚钱，二是兴趣，谁料最后因副业之一而留名。
▲ 黄霑客串过很多角色，最有名是1993年《唐伯虎点秋香》的华太师，表演风格以夸张见称。
此后人生，黄霑同蔡澜一样仍有高峰，《青蛇》配乐、《梁祝》配乐、《我的中国心》等都是他之后填词的作品，在2003年也即他患癌去世前一年，他还拿到港大博士学位，博士论文十万字，关于香港流行音乐研究，被认为资料翔实，立论深入，行文畅达还独具个性。
当然，他后面人生亦有波折。比如九十年代投资失败负债累累，但不要急，1995年他还清了债务。以及他的情感生活，1990年他同“最爱的女人”林燕妮轰轰烈烈分了手，一度闹到警察局，但也不要急，1995年他又娶了一名新妻子，是林的助理，关于这桩旧事，。
▲ 林燕妮也上过《今夜不设防》，白西装为黄霑。那时两人正闹矛盾，黄霑求原谅，他的姿态是坐地上、跪地上、趴倪匡腿上、坐背后、小心翼翼靠近……反正没法正常坐在沙发上。
1989年，人生还未水落石出。
但这三位都已成名，辈分够高，也都称得上学养深厚，但一起做节目，绝不肯做谦谦君子状，都一心追求名士风流。
这表现在：其一，追求本真。《今夜不设防》开场他们开宗明义，要怎么想就怎么做，就怎么讲，在其他节目讲门面话漂亮话，在这里讲真心话。
▲ “什么都说，怎么想就怎么说，怎么想就怎么做”。
其二，放诞不羁，挑战规则。
他们肆无忌惮地要求美女和美酒，在节目里烟酒不离手，后期被要求收敛，于是以茶杯盛酒——是的你没看错，并不是以茶代酒。
至于美女呢，一开始他们只请女嘉宾，由于节目太火，不得不让男嘉宾入场，同时，他们对于女嘉宾的兴趣基本集中于容貌和情史，问的都是：和男友怎么相处？喜欢什么样的男人？有没有整容？卿本佳人，何必想结婚？……
▲烟酒不离手的三位主持人。
▲ 女星小泉今日子上节目，两名男主持夹击，坐到离她这么近的位置，在现在观众看来可能有很强不安全感。小泉今日子是2024年大火日剧《住宅区的两人》女主之一。
那时就有媒体把《今夜不设防》称作“花花公子式的三级电视节目”。对此评价，三位主持应该挺满意，他们太爱这花花世界灯红酒绿了，也太厌恶假道学扮高深了。
放在今天看，不难从节目中找出很多问题，足以把他们喷成筛子。他们是新旧之交的人，看起来很喜欢女人，骨子里却也不大看得上女人的见识与智商，用现在的眼光来看，属于厌女而不自知，最重要的是，他们是生活经历丰富的五十来岁的男人，面对的都是刚刚走入人生的二十出头的女性，这属实是降维打击。
在此前提下，也产生过一些奇思妙语。比如每逢有女嘉宾说想结婚过平凡传统的生活，三人都大喊可惜。蔡澜谆谆教诲：中国女孩都有这个毛病，你可以把生育和结婚分开的，你可以不结婚……
▲ 这是蔡澜教导王祖贤。
《锵锵三人行》里曾提到这三人，说：香港文人爱扮俗，骨子里还是有情有义，还是个文人。
这第一是因为他们做事认真，专业上没问题，第二是对朋友讲义气，第三是他们是传统大男人，对女人虽不专情，但经济上的责任还是努力在付。
因为倪匡老年对罹患阿兹海默的妻子照顾有加；黄霑晚年患癌，为给妻子留下资财傍身努力挣钱；蔡澜呢，口无遮拦，花名在外，多次自曝女友大几十个，但与妻子结婚后少有花边新闻，在旧时代，这确实是好男人的标准，但在新时代，现代女性更介意的是他们公然的双标。
多年后蔡澜在《鲁豫有约》上回顾《今夜不设防》，“喝最好的酒，有最好的美女让你调戏”。“调戏”二字一出，鲁豫就立刻不适，脱口而出“不知道谁调戏谁呢”——没有将不满表达清楚，但情绪肯定是表达出来了。
蔡老先生当然也能感受到，他没有倚老卖老自我保护，而是从善如流，点头说：是的，你要让对方达到放松，很愿意开玩笑，你开我的玩笑，我开你的玩笑，这是另一种境界，要女人对你很信任的时候，才能做到。
鲁豫后来谈对他的感受，说的是：我能接受人跟人不一样，但他的情感观点我不认同，我绝不会爱上这种人。最后她话锋一转，狡黠地说：人有的时候说得越多，生活中还真未必是那样，我觉得蔡澜就是这种——她意识到这些言论当中有风流才子的自诩，他有意放大自己身上的这一点，是为了表明“真性情”，也是为了给“才子”这个标签赋能。
如今四大才子均仙逝，也有媒体人点评他们的文化遗产，认为是时代产物，格局不够，“作者自己游戏文字，读者读个乐，看个乐，也就仅此而已罢了”。
香港的文化繁荣，注定只能是一种浅层、通俗、缺乏深度反思的文化繁荣。鱼缸里养不了鲸鱼，鸟笼里管不住雄鹰。香港诞育了不少“才子”，但其实没有真正的“大师”。
……作为远东自由港，这座城市的首要气质是务实。大多数人来到这座城市的目的大约只有两个——赚钱，或者逃难。……金庸、倪匡、黄霑、蔡澜这些所谓的“四大才子”，他们最终选择长居在这里，也是因为他们早已不是纯粹的文化人，而是这座城市的商风钱雨中早已把自己熏陶成了半个商人，多写几篇小说、杂文，讨好一下娱乐化的大众，挣到钱，把自己生活过得舒适一些，足够了。这是他们的此生之愿。
▲ 作者：海边的西塞罗。梁文道在播客《八分半》中也引用了这篇文字，他认同作者指出的四大才子的局限，同时他也问：为何内地只有大师而没有才子？
我们唯一能确定的是，身后事，依他们的性情肯定也不介意，他们忠实地实行了他们那一代人的生活方式和生活期待，私德当然算不得高尚，其时他们对自我的评价也不见得很高。
倪匡四十岁写寿联“年逾不惑，不文不武，不知算什么；时已无多，无欲无求，无非是这样”。
黄霑给《问我》填的歌词大概最能反映《今夜不设防》三人共同的心声：无论我有百般对，或者千般错，全心去承受结果，面对世界一切，哪怕会如何，全心保存真的我……愿我一生去到终结，无论历尽几许风波，我仍然能够讲一声：我系我。
才子对面的美人，35年之后境况如何
才子当然要配美人，所以当年《今夜不设防》最热衷请的是当时得令的美人。
她们是如何走到那间演播厅，这之后人生又走向何处，我们选取几位，窥一眼无常人生。
钟楚红：美人最在意者，不是美貌与事业，而是自在
▲ 钟楚红在《今夜不设防》。
钟楚红是《今夜不设防》第一期第一位嘉宾。她当时有多美，有多火，让我们看看张国荣来上节目对她的称赞，配合他由衷而发的表情食用更佳。
▲“全香港穿皮衣最好看的女人”。
▲ “太靓，就算做得不够好也会原谅，就是这么颠倒众生”。
1989年钟楚红29岁，距离她港姐选美夺得第四名已过去十年。
这名香港平凡人家的女儿观众缘极好，这不仅仅因她美艳，事实上性感女星少有好口碑，但钟楚红不同，她将娇憨与性感演绎出淳朴自然大气的风貌，赢得了观众的心。
到1989年，钟楚红已拍过四十多部电影，如《秋天的童话》《流金岁月》，得到多次金像奖金马奖提名，但始终没有拿到过最佳女主角。
那时她跟周润发是荧屏情侣，多次合作，坊间流传着“再发发不过周润发，再红红不过钟楚红”；跟张曼玉常被媒体并举，张曼玉第一部电影就是跟她拍的，两人因戏结缘做了朋友，但后来因误会互爆恋情，生了嫌隙，几年后和解，但别后各有际遇，难再亲密如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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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金岁月》里的蒋南孙和朱锁锁，是那个时代的《我的天才女友》。
电影圈里，性感女性一向是男人追求的目标，媒体上有记载的追求过钟楚红的人很多，如林子祥、王盛德等，跟成龙也有过一段绯闻，但谨小慎微的她承认的恋情只有三段，一段中学毕业后的初恋，第二段是入行后认识的摄影师黎萃明，第三段就是朱家鼎。
在《今夜不设防》时期她已公开朱家鼎这段恋情，并说“我会结婚，我要结婚”，惹得三位主持人叹息连连，并以各种方式劝她先不要结婚……
没想到美人言行一致，真的对繁华不甚留恋，两年后就结了婚。
1989年之后，钟楚红只拍过两部电影，其中一部是她的代表作、吴宇森执导的《纵横四海》，与周润发、张国荣合作。
▲ 周润发、钟楚红与张国荣。这张图2021年还上过《三联生活周刊》封面。
▲ 红豆妹妹与阿占这支舞，也是经典场景。
这部电影叫好又叫座，但就在这巅峰期，钟楚红毫不留恋转身而去，与朱家鼎结婚，从此没有拍过戏。
▲ 1991年12月，钟楚红与朱家鼎在美国结婚。
朱家鼎比钟楚红年长六岁，不是豪门，是才子。
他多次获得金帆广告大奖，据说曾获各类广告创意奖项总数超过两百个。“不在乎天长地久，只在乎曾经拥有”这句广告词人人都听过，是他为铁达时手表创作的。
▲ 这是朱家鼎团队当年创作的铁达时“天长地久”广告之一，拍摄于1993年，周润发饰演的空军飞行员在与吴倩莲饰演的妻子分别前，送给她一支手表。
钟楚红与朱家鼎没有生育，婚姻很幸福，但世事无常，十六年后，朱家鼎患癌去世，那是2007年，朱家鼎才53岁，钟楚红47岁。
丈夫的告别式上钟楚红说：“你给了我人生最精彩的20年，让我认识到人生的真善美，最宝贵的是，我曾经拥有你，直到永远。”后来有人劝她投入新感情，她说：“曾经拥有这段婚姻，已经很完美，有谁比他更好呢？”
孀居之后的钟楚红露面拍过几支广告，在时尚活动上露面，但总体上说，她过着远离娱乐圈的生活，日常旅行、摄影、运动等。有人问她是否还会拍戏，她说不会，是啊，红过，又不缺钱，拍戏又苦又累，她又没有戏瘾，为何要拍。
享受生活，享受自由，倏忽又是十几载过去，今年，美人65岁了。
▲ 钟楚红发社交媒体不多，最后的微博停在了2023年，定位忽而新加坡，忽而马来亚，以及新西兰、巴黎，当然还有香港。这是她62-63岁的阶段。
▲红姑与蔡澜交情是真的好，早年在邵氏两人是同事，信任持久绵长，后来才子对美人细心体贴，让她开心，所以她多次在微博提到。这是2021年，她61岁，蔡澜80岁。
谁能想到惠英红走出绝境，在内地又红一次
▲ 惠英红在《今夜不设防》。
惠英红与钟楚红同岁，也出现在《今夜不设防》第一集。她带着清爽灿烂的笑容，青春美丽掩盖了一切，在她的脸上，既看不出此前经历过的惨痛人生，也看不出之后十几年的低谷期的预兆。
惠英红的身世曲折近于离奇。
满洲正黄旗后裔，满姓叶赫那拉氏，但出生时她是香港最底层平民。家里八个孩子，哥哥姐姐被卖去学京戏，她排第五，三岁起跟妈妈在红灯区乞讨，被暴打被拘捕都经历过，这样的生活她过了十年。十年后，她进了夜总会跳舞。这是惠英红人生第一阶段。
惠英红人生第二阶段是“打女”。夜总会几年后她被午马和张彻发现，进入演艺圈，17岁演了《射雕英雄传》中穆念慈。之后十二年间，她因武打戏成名，拿过第一届金像奖最佳女主角，但也付出了难以想象的代价：结结实实挨打，留下永久的伤痛，光面部就缝过89针，鼻骨断掉，从此只能用嘴巴呼吸，眼骨也裂过，医生说再受冲击眼睛会掉出来……
▲ 1977版《射雕英雄传》中的穆念慈。
▲ 说起当“打女”的辛苦，惠英红说：我要往前走，我要红，我要脱贫。
上《今夜不设防》，29岁的惠英红正处人生转折点，但她尚且无知无觉。第一块多米诺骨牌已被推倒，她刚自费去巴黎拍了全裸写真，写真集卖得很好，三万本一周卖完，她没想过“人言可畏”这回事，不知道自己将进入漫长的沉寂期。
那是一种逐渐的下沉。先是男友因介意而分手，她的戏变少，角色变边缘，同时年龄渐渐增长，最后是绝迹荧幕，五年抑郁，出不了门，有极端想法。
▲ 后来被问到为什么要拍那套写真集，她简简单单说：我觉得青春要留下来。
直到2005年，惠英红45岁，正式回归，走进人生第三阶段。她转型拍文戏，放下往日荣光，抓住每一点点机会进取，硬生生把人生必然的下坡路走成了上坡路。
▲ “我从来都跟人家说不要一直往后看，往前走”。
之后，她又得到两个金像奖最佳女主，一个金马奖最佳女主，到今年还成了首位获得华表奖的香港演员。其间，她的人生也经历了金融危机中失去70%财产、哥哥猝死、母亲去世等伤痛。
▲ 2017年她57岁，跟吴可熙、文淇演《血观音》，她得了金马奖最佳女主，文淇得了最佳女配。
她那么一往无前，那么决绝，当年年轻的鲁豫采访她有点难以理解，央视主持人王宁采访她时感叹：我一直在想，到底是什么力量，让你能始终拽着自己往上拔。
也许，是绝境求生的时刻太多了吧。
▲ “我只有黑跟白，没有中间位置”。
今年惠英红65岁，依然活跃台前，电影、电视剧、综艺，都可见她的身影。早已过了脱贫和求生的阶段，但她说，只有在工作中才能找到生活的意义。
王小凤：成为“鬼后”之前与之后
▲ 王小凤第一次上《今夜不设防》。
王小凤上过两次《今夜不设防》。二十七八岁，外表美丽，但气质豪放，是那种无论是做派还是暴力上都能平视三位男主持的气质。
那时，惠英红是“打女”，她是“鬼后”。同惠英红一样，她生于难民聚居区调景岭。家里极度重男轻女，暴力欺凌是日常，她六岁起就尝试多种方式轻生，未遂，初中辍学离家，暴力、烟酒、药物是她的青春期，与牢狱之灾仅一线之隔。
演戏救了她。1984年她22岁，开始演戏，首部电影演一个“艳鬼”，毫不忸怩，次年她跟尔冬升主演《错点鸳鸯》，表现出色，拿到金像奖最佳女主角，这样一份殊荣，她还没反应过来就拿到了。但她从艺生涯中，出演更多的还是风月和惊悚类影片，演的鬼多了，得到“鬼后”称号，她觉得自己说话走路都像鬼了。
▲ 1985年《僵尸先生》是她鬼后封后之作。
童年不幸，演戏在拯救她的同时也给她一些阴暗的心理暗示，王小凤一面很豪爽，一面心理状况很不稳定，一场失恋就能打回原形，再次向烟酒和药物寻求安慰，有暴力倾向。
但在《今夜不设防》阶段，那些苦难似乎都将成为过去了。她成名了，有钱了，她还说刚刚遇到一个人，那个人在心理和生理上都能满足她。
▲ 倪匡曾说过没有任何男人能满足她，王小凤告诉他不是的。
三位大佬一听，立刻来了精神，开玩笑让她细说一下“生理”这部分，同时又开始劝诫“不要结婚”，并说出一句名言：男人长情而不专一，女人专一而不长情。
王小凤第二次上《今夜不设防》说的话可能流传更广，听到那番话，三位主持人大起知己之感，一齐赞成。
结婚来得很快，1991年，王小凤就嫁给了她说的这位许立信，一名电脑公司小老板，其貌不扬，创业不久。
两人随后移居美国，生育儿女，许立信的公司越做越好，但王小凤过往的伤痛并没有因现在的幸福和年深月久而消失，而是在放松的生活中终于可以释放和爆发，2002年，她被确诊躁狂型抑郁症。
患病状态的王小凤有许多暴力想法，对自己，对丈夫，知道自己出了问题，她也想离婚，但她后天选择的亲人选择了救她，她自己也有强大的生命力，一次次挣扎求生，两年后渐渐痊愈。2004年，许立信将旗下公司卖出，得到1.29亿美元，并将其中7250万美元分予员工，每人平均获得年薪三成。
这之后，王小凤终于得到了宁静的岁月，还跟给她带来巨大伤害的父亲取得了和解。
2011年，她应曾志伟之邀回香港客串过电影《爆笑角斗士》（又名《无敌福禄寿》），这是她作为演员的收梢，是一部喜剧片。
▲ 与曾志伟演夫妻，与薛凯琪演母女。
三十五年匆匆过去，才子纷纷辞世，而当年的美人，除了这三位，其他人过得怎样呢？
另一位美人王祖贤在1989年年方22岁，虽然当红，却很稚嫩，她已经与张国荣拍过《倩女幽魂》，也跟齐秦热恋两年了。
她看起来与三位主持不像上面两位女嘉宾那么熟稔，表现端庄，言谈口吻冷静有决心，讲了自己的人生计划，自己主动争取聂小倩角色的故事，当然，也在主持人询问下讲出了自己和齐秦的初吻，是她主动。
▲ 认认真真回答问题的口吻，是明星中的三好学生。
▲ 三位主持人：齐秦看起来不是这种人！但其实后来林燕妮上《今夜不设防》，说起她和黄霑当年交往，初吻也是她主动的，倪匡说：王祖贤这样，林燕妮也这样，我们男人没地方站了。
1989年的祖贤处在人生最好的时间，小姑娘笃定、有计划性，觉得世界尽在掌握。
但怎知人生难以计划？
看上去许多的选择，许多的示爱，但终究梦幻迷离。
电影大亨的追求不能说不是真的，但终究他是已婚，重重压力之下，漫漫时间之中，当然灰飞烟灭。
与顶流歌星齐秦的恋情也堪称传奇，1987开始交往，1993年分手，1996年复合，2003年再分手，前前后后纠缠了16年之久，王祖贤也从20岁到了36岁。
▲ 1989年的王祖贤说：将来我都想过了，我会很平凡过日子，女孩始终都是要结婚的。
▲ 十二年后2001年，王祖贤再上黄霑节目，说：在我的字典里没有结婚这两个字。
和齐秦分手后的王祖贤神隐在加拿大，网络上最常发现的是她的容貌美丽或者不再美丽的生图，她在时间的加持下，终于成了江湖上的美丽传说。
最新的新闻是，今年58岁的她，在多伦多开着艾灸养生馆，亲自打理。
当年上过《今夜不设防》的艺人中，还有几位来自内地。
当年的巩俐才25岁，远远坐在一隅，但她已有的几部作品全部都是重量级，不容小觑。那期嘉宾还有张艺谋和程小东，他们刚拍完《古今大战秦俑情》，这时的巩俐和张艺谋正在热恋当中。
▲ 左边是杨凡拍摄的巩俐，右边是刘天兰打造的巩俐《号外》封面。图源来自公众号聆旧宫
这一期三位主持人为他们说起带南方口音的普通话。
倪匡还很直接地问张艺谋：我很喜欢《红高粱》，但我认为你电影没有小说本身狂野。张艺谋说是的，然后说因为我们没有钱种大片高粱地。
▲ 是霸气养成之前的巩俐。
▲ 那期嘉宾合影。
那时的香港人在内地人面前当然是有一份优越感的，可能他们自己也没有察觉。
40岁的斯琴高娃无论姿态还是神情都不怒自威。蔡澜还是忍不住问了她类似“蒙古人会一见钟情滚床单吗”“裸戏你可以拍吗”这种问题，斯琴高娃的回答既不回避，又落落大方。
再加上她张口就是一支悠远的蒙语歌，起身一跳就是蒙古舞，生生把演播厅变成一望无际的蒙古草原，把纸醉金迷的《今夜不设防》变成了《艺术人生》。
▲ 优雅的斯琴高娃，会讲一点点粤语，因为时任丈夫是广东人。
斯琴高娃老师，今年75岁，第三任丈夫去世于三年前，她仍然不断有新剧播出，还不忘记带儿子出道……
▲斯琴高娃与第一段婚姻的儿子孙铁。他跟父亲长大，生存环境艰难，从小对母亲怀恨在心，多年后才和解，后来被母亲带入圈做演员。
▲今年在斯琴高娃从艺60周年研讨会上，凯丽唱起斯琴高娃主演的名片《归心似箭》主题曲《雁南飞》，唱到“你把心揉碎”时，斯琴高娃忍不住泪洒当场，一生艰难，尽在不言中。
如今的林青霞71岁，两年前还在出书，偶尔出席颁奖礼，对丈夫的八卦新闻绝口不提；
关之琳63岁，过着富裕的独身生活；
张曼玉61岁了，常住巴黎，偶尔闲逛还被网友偶遇。
▲ 偶遇张曼玉的图来自小红书网友Eko。
▲ 关之琳7月4日发出的微博视频截图。
▲ 林青霞给施南生和徐克颁发今年香港金像奖终身成就奖。
《今夜不设防》里是三零后四零后的才子与五零后六零后的美人的对话，足足差着三十年的年纪。
可以看到的事实是，风花雪月的才子们背后必有一位妻子相濡以沫默默支持，最后他们都浪子回头回归了家庭，而五零后六零后的这一代美人无论是否婚嫁，最后几乎都要独自面对人生和自己。
她们也是新旧之间的人，但几乎所有的女人都过得非常开心，她们没有成为某个男人背后的女人，而是独当一面，自由自在。
我们为何频频回首
谁能想到呢？35年之后的今天，中文互联网还在热切地分析一档事主都在六七十岁以上的节目。
真是可谓奇观。
《今夜不设防》是一档夹缝当中的奇迹节目，它的制作录制和播出都来自某个奇迹时代的奇迹因缘际会，要不然怎么会有电视台会找三个长得不怎么样的文化人干这事，而且还红了。
这个奇迹的年份叫1989-1990年。
港乐方面，谭咏麟张国荣之争刚刚结束，王菲刚以王靖雯之名出道，林忆莲发了首张普通话专辑《爱上一个不回家的人》，Beyond唱出《真的爱你》和《光辉岁月》，同时还有梅艳芳、陈慧娴等，另外四大天王在不远处正待崛起；
▲ 张学友、谭咏麟与张国荣旧照。
电影方面，吴宇森拍出警匪片《喋血双雄》，同一时期，周星驰以《赌圣》成名，王家卫拍了《阿飞正传》；
港剧上，温兆伦拍了《义不容情》和《我本善良》；
▲ 《喋血双雄》贡献诸多名场面：警匪联手、教堂决战、白鸽飞舞等。1999年《时代周刊》将它列为20世纪 十大影片之一。
▲ 《我本善良》，邵美琪和温兆伦饰演的石伊明和齐浩男。
如果把视角拉得再远一点，那个时期，葛洲坝建成，香港与内地进一步走近，苏联撤出阿富汗即将解体，柏林墙隔离功能倒塌，东西德即将合并。
像个春天，距离巅峰似乎还有一段距离，此刻已足够好，但更好的还在后面。
我们都在唱，让世界充满爱，我们都相信：明天会更好。
一转眼，三十年过去，时间滚滚向前，为何我们频频回首？
是怀念一代人的青春，它们投射在这些美丽的明星身上；是怀念百花齐放的时代，生于那时的人如身处宝山，不会空手而归；是怀念真实和鲜活的人类，他们有较多犯错的余裕，是怀念那些真实，那些随意，那些尴尬，那些豁达。
那可一不可再的奇迹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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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言文文
责任编辑：Miss H
出品：蓝小姐和黄小姐
文字原创，配图来源于网络
